伪新生之春|《旺季的棕榈季》

一、性别倒置

“不然呢,你以为随便谁都会被人送房子车子,每个月还固定有生活费领?”莫观秦一本正经地用叉子比划着他的外轮廓,“相貌、身材、性格都是天赋的一环,但最麻烦的还是年龄,色衰爱驰的道理对男女都通用,所以尽可能延长自己的保质期吧,这样就算她腻了,你也还能找得到下一个。当然,随着你自己的年龄上去,再想找有钱又漂亮的就比较难了。”

(夏·第五章)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几年前看电视里被丈夫抛弃的中年女人对着镜子映出的皱纹发疯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长大后也要面临一样的困局。这样子太不成体统了,你是男人,对男人来说相貌不重要,不重要,不重要……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就像小时候母亲、亲戚、老师们反复对他强调过的那样。

(夏·第六章)

“别像个小孩子,”莫观秦无动于衷地望着他,“怎么,今晚被和其他玩具画等号的境遇让你受挫了?还是说,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没有做主菜的机会了?或许,你应该先学会做一个‘女人’,女人总是比男人更能接受自己已经老去的事实,因为在大众眼里,女人的人生中只有短短二十几年是和‘老’无关的。”

(秋·第四章)

一切已经很清晰了,他不想做谁的附属品,不想以色侍人,更不想靠谁的脸色生存。

他要属于自己的家庭,他要自己的话语权,他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要做一个男人。

(春·第三章)

贴标签是容易的,这是一个软饭男自以为能玩弄女人但被女人玩弄的故事。但创作者的叙事野心不在于此。这个故事中,婚恋、阶级、欲望的交换逻辑全部进行了性别倒置,一个自认”本该端坐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亲历了那套他原以为只属于女人的命运。小说的主人公柏可齐在被凝视,被评价,被挑选,被年龄追赶的“女性命运”与成家立业,争夺话语权,向上攀爬的“男性命运”中摇摆。

“女人的身体只是他们向上攀爬的阶梯,可笑的自尊心哪能这么迅速将人送到顶楼呢,稍稍动用一些演技就好,只要多加练习,谁还不是个天赋异禀的演员呢?”(秋·第三章)

但通过婚恋关系实现阶级跃迁在这个故事里一直是一张空头支票,没有任何人如愿以偿。

其他零零散散的性别议题也在全文各处以黑色幽默的形式出现。

健身过后,百无聊赖的柏可齐再次点开那个软件,弹出的消息却不是示儿的回复。濛濛转了一则视频过来要他点赞,并声称“数据大爆”。视频的标题是“四爱少女三天拿下年入 500w 高富帅”,内容本身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只是他们的几张合照在甜蜜的背景音乐里 PPT 似的来回切换。

(秋·第三章)

俊俊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能受关注,一下滔滔不绝起来,“现在账号不好做了,容易起号的点子都得注意尺度,否则容易被平台封,我就平时转转段子和新闻,一个号专门转骂男人的段子,一个号专门转骂女人的新闻,这么搞比直接原创要安全点,但赚的钱没以前多。以前我还试过做视频,就是去外国网站找那些热门的,然后重新剪辑下,配个那种 AI 解说,加点音效再发布就行了,批量开号,不费什么力气,这种现在也不太行了,受 AI 冲击比较大,AI 内容也没那么好做,可能就只剩在网上扮女人还赚钱了。”

“扮女人?”嘉伟睁圆了眼睛,“这怎么扮啊?”

“就穿点丝袜女装什么的,拍拍照片,戴个假发遮住脸就好了,男人这么扮网上那些人还更爱看呢,找一点流行的手游搞搞 cosplay,流量挺不错的……哦,还有做直播间演员的活,就打电话进直播间跟主播说一些奇葩经历……这些七七八八加一起,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能一两万,当然和你们肯定比不了。”

“真他妈变态。”小丰拿着烟,眯眼扫了一圈俊俊,好像在幻想他穿女装什么样,俊俊害羞地用手遮住脸不让他看,那神态确实像个姑娘。

(冬·第四章)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只是想试着像个男人一样去爱。

(春·第六章)

文本对待一切的态度是轻松的也是沉重的,天下男女皆为利往。所有人只是在传统的与新兴的性别分工与角色认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你渴望什么?机遇,名声,金钱,还是——爱?

爱真的存在吗?

二、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

“爱情是一种相对概念,它或许真的存在,但大部分人握住的只是幻觉,很多过于执着爱情的人直到过了择偶期才会坦然接受自己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而我从一开始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每段关系我都愿意花点时间投入在前期的过家家里,可之后淡了就是淡了,你不能骗自己。我的两个前夫到现在和我都是朋友,只要不一起生活,我们的相处还是很愉快的,”她用叉子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示意他给自己加水,“我就不会问别人你爱不爱谁,爱没爱过这种问题。说到底,我又懂什么呢,我对爱情一无所知。你见过网上那种送男朋友的手工制品吗,买来材料包要费好大劲才能做完,可这些购买者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对象真的需要这种东西吗?‘向他人兜售他们自己渴望收到的东西,然后让她们购买后送给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的人’——我干的就是差不多的事。”

(夏·第五章)

摩挲着她平坦的小腹,真正的爱太沉重,选择与它相似的欲望要轻松得多,情欲,占有欲,表现欲……这真是个奇妙的女孩,像一只容器,能收纳任何引他怀念的幻影。

(夏·第六章)

现实生活里成年人的爱情就像洋蓟,被不相干的麻烦层层包裹着最里面那一丁点莫须有的甜头,可总有人放不下那一口的可能性。

(春·第五章)

这是一个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擅长投其所好的早已没了真心,抱着真心的人只是把自己想要的赠予对方。没有人真正懂爱情,也没有人真正洒脱,真正甘心,精明的计算与幽微的恶底下是各自的欲求不满。一切在四季的轮回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旺季。没有人永远十九岁,但总有人十九岁,总有人在扮演十九岁。

“晒晒太阳说不定能改变些什么,可或许在更久以前,她就已是这副濒临枯萎的阴湿模样,只是他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将永远无法亲历她的夏天。”(夏·第四章)

博弈算计,奋不顾身,保全自我,一切也只是生命的四季呈现出各自的景色。夏、秋、冬、春,总有人走向新的笼子,从来都吃不饱,从来都伸着手要。

然而,这一切真的无解吗?

她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秋·第二章)

或许吧,或许爱情只是一种幻觉。但有人不去做那个“渴望被爱又恐惧陷入爱的懦夫”,从前是小柿子,如今是濛濛。或许真如柏可齐料想她的感情经历必将坎坷,但或许她也因此有一天头也不回地从这个欲求不满的游戏中离开。

三、永远的赝品

从小到大,他好像不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相貌,总在被人说像这个,像那个。最早这么认为的人是他的母亲,在她嘴里,柏可齐就如同那个梦一般遥远的父亲的克隆体,他虎眼石般浅棕色的瞳孔、无论是否在笑都微微上扬的嘴角、舷窗形状的指甲盖,甚至蜘蛛腿似的手臂都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他十分确信母亲恨父亲,在她嘴里那个男人几乎集合了世界上所有的缺点,可在提及他有多么像他时,她的语气比哄他入睡时更轻柔,眼神一如热恋中的少女那样炽烈。他不知道母亲面对和父亲如此相似的自己一天天长大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不仅每日要同仇人一起生活,还要照顾对方的起居……如果有一天母亲发现其实他最像父亲的部分,正是她最痛恨的部分,又会怎么想?或许她把所有对父亲的爱都映射在了他身上,而所有的恨都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开被带走了。那苗甄呢,她每日望着他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时,心里都在想什么?这是否就是她刚认识他就出手阔绰的真正原因?

(夏·第二章)

每次入座前,柏可齐都会故作贴心地向对方说明这一点,以判断对方是个什么类型的女人。在这座四季如春的旅游城市里,来避难的青年男女背后的故事大同小异,想追求的东西也殊途同归,因而只要通过一些细节大致勾勒出对方的性情,剩下的就只是根据公式对号入座了。

(春·第一章)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被批量处理的世界。柏可齐从未拥有自己的相貌,总是作为其他人的替代品存在;短择约会所有人都被符号化,标准化;“十九岁”的示儿被想象成十九岁的小柿子。没有人真正看见谁,没有谁不可被替代。

这是一部逻辑缜密,复杂残忍的小说,看得我有些许绝望。一个故事给出另一个故事的解答,一个人的过去是另一个人的未来。琛写给頔的情诗中写,“那是爱吗,我隐隐期待,那是爱吗,我深深恐惧。”我竟觉得这像是柏可齐这个“渴望被爱又恐惧陷入爱的懦夫”会作的诗,而这个渴望被爱又恐惧陷入爱的懦夫又似乎给出了琛离开頔的理由——在别人想离开你之前先离开对方,是你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这是一部会被留下,被记住,被回味的文学作品。阅读过程中我频频体验到一种痛苦。作者对人性的洞察太深,千丝万缕扯着读者的生命体验。一个足够现实的故事,看到什么,学到什么,全看读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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